• 2015-07-31

     

    一股浓烈呛鼻的烟味从走廊尽头弥散了过来。无论什么原因,这是对医院的亵渎,我气愤地从办公室冲了出去,“谁啊?请不要在医院里抽烟!”话音未落,我已经看到蹲在走廊尽头的一个男人。我怒冲冲地走向他并呵斥道:“医院不许抽烟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的声音在静静的楼道里穿透力极强,引出层叠的回音,那中年男人手中的香烟颤抖了一下。

    但当我再走近些,马上认出了原来是他。这段时间的接触,我已经熟悉了这个苏北男人的身形面容,只是他抽烟我是第一次见到。佝偻着背,倦缩在长廊的角落里,一只手紧捏着香烟,快速地在唇边蠕动,另一只手焦躁地抓着头发,一切都表明着他内心的痛苦。

    他叫陈东(化名),几个小时前刚在我院中心实验室拿走一张检测报告,当时的我甚至不知如何开口安慰这个沉默而萎顿的男人。他的孩子被确诊为脆性X综合征的患儿,重度智力残障,目前医学上没有办法治疗,而且孩子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这个残酷的结果根本无法逆转在拿到北大医院这张最终检测报告时,陈东已心知肚明。十年来的奔波此刻划上句号,最后的希望也从此破灭了,我很难想象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此刻内心的苦痛和挣扎。虽然看过了很多这样不幸的家庭,此刻我的心情却又一次变得沉重。

     在医院抽烟的男人 (2).jpg

    陈东来自苏北的农村,在家中排行老大,自然承担着传宗接代的重任。贤惠的妻子在家中任劳任怨,在为陈家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又添一男丁。虽然承担了高额的计划生育罚款,但全家从上到下皆大欢喜。尤其是在苏北的农村,这可是陈家的大喜事。老爷子为孩子起名乐乐,就是希望孩子以后一直快快乐乐。转眼几年过去了,全家的喜悦却慢慢变成了焦急。家人们渐渐发现,孩子已经到了两三岁多却还不会说话,甚至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无法学会,觉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整个家都心急如焚,从此,陈东便踏上了为乐乐求医看病的历程。

    从南京到上海,从广州到北京,所有能想到的大城市陈东都跑遍了。辗转奔波耗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每次医院的诊断结果也总是不尽相同,除了看病就是给孩子开一大堆药。随着乐乐的一天天长大,孩子的状况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别人家的同龄孩子在幸福地吃糖时乐乐却要日日吃着各种难以下咽的苦药,一家人看着可怜的孩子都只能默默流泪。为此,陈东日益消颓,经常酗酒来麻痹自己,只因为害怕清醒时要去面对这一切。

    整个家庭也就此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但凡一有点积蓄就带着乐乐到处求医,甚至四处举债。

        乐乐爷爷也在外面不停打听偏方,听说“以形补形”最管用,羊脑能补脑,马上走遍十里八村,只要是谁家杀羊就求对方把羊头卖给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做好羊脑好给孙子补脑子,六十多岁的老人本应乐享天伦却为了乐乐依然奔波劳碌。那样的场景,真的心酸到无法想象。最后,村里村外无论谁家只要杀羊,都会亲自送去给老爷子,帮乐乐补脑子。

        吃了很多羊脑。可乐乐始终没有像期待的那样好起来。大冷天的,乐乐不知冷暖光着脚丫满院疯跑,从不穿鞋、在家里爬上爬下见东西就破坏。家里根本不能离开人,更不能让乐乐出门,一出门他就乱跑,经常在村口被邻居抓着送回来。家人只好天天把乐乐关在院子里,常年累月看护着他。就连农忙时也要专门留人在家守着。孩子无法清楚的与人交流,经常一边嚎叫着一边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奶奶,眼里充满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每每此时,陈东的心都要碎了。

        乐乐平时吃饭都是直接用手抓,始终学不会用筷子勺子,经常随地大小便,一家人永远要不停围着他整理、打扫…...家里至今也没买过新的家用电器,一旦买回来,也躲不过马上就被摔坏的命运。姐姐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因为家里有这个弟弟,也无法找到条件太好的对象。

        在这样的岁月煎熬中,乐乐度过了自己的十一岁,陈东的脾气变得也越来越坏,抽烟酗酒的恶习也越发严重这个悲惨的故事原本不该发生,可当它真实地降临在这个经济并不宽裕的农村家庭,是何等的悲凉与无奈。

    陈东掐灭了手中即将燃尽的香烟,在他眼中,我丝毫没看到烟头烧灼给他带来的痛感,身体的灼痛和内心的痛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中午走廊没人所以才……”,陈东搓着手不停地说,表情很迷茫,“马医生,北京有没有收留这种孩子的地方,要是有,能否收留乐乐?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们家也实在撑不下去了。”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知如何回答,这不仅仅是一个朴实的农民不得不放弃自己骨肉的无奈之举,更是一个父亲的深深痛苦和绝望。在这样的时代,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悲剧就活生生的发生在我的身边。我的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只是望着陈东渐渐远去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面对这样现实,以后的他将会如何?是放弃还是坚持?我不得而知,只能默默祈愿,祈祷奇迹发生,祈祷这样的悲剧不再重现……